2015年6月17日,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,以马内利非裔卫理公会教堂的周三查经班,因前一场会议超时延迟了开场。21岁的白人至上主义者戴伦·鲁夫推门而入时,12名信徒正围坐在一起。
41岁的教堂牧师、州参议员克莱门塔·平克尼热情地迎他入圈,递上圣经与学习手册。鲁夫安静地坐了45分钟,直到众人低头祷告的瞬间,突然举起装满空尖弹的半自动手枪,有条不紊地扣动了扳机。
9名黑人信徒倒在了血泊里,最年长的苏茜·杰克逊87岁,身中至少10枪;本打算提前离开的图书馆员辛西娅·赫德,被朋友劝说留了下来;年轻的泰旺扎·桑德斯临死前对着枪手喊出“伙计,你为什么这样做?”,最终死在母亲身旁。
这桩震惊全美的仇恨犯罪,让这座有着近两百年历史的教堂,被全世界贴上了“惨案发生地”的标签。而《》资深记者、普利策奖得主凯文·萨克,用十年时间打磨的非虚构杰作《以马内利圣母教堂》,却从未止步于还原惨案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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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这场枪击放回美国南方种族史的宏大叙事中,写出了这座“南方最具历史意义的城市里,最具历史意义的黑人教堂”,两百年间如何从被压迫者的精神避难所,成长为黑人平权运动的核心阵地,又如何在仇恨的枪口下,直面创伤、宽恕与撕裂的全部真相。
本书入选了媒体2025年度十佳图书榜单,本文书评作者为哈佛法学院迈克尔·R·克莱因法学讲席教授兰德尔·肯尼迪,长期致力于美国种族不公与法律变革的研究。
鲁夫在案发次日便被捕,他对自己的暴行毫无悔意,直言作案目的是发起一场对抗“非裔美国人统治”的白人叛乱,甚至拒绝让辩护团队以精神不稳定为其脱罪。最终,他因联邦仇恨犯罪指控被判处死刑,同时因州级指控获判9个无期徒刑。
萨克在书中写下一句沉重的感慨:“很少有人能像戴伦·鲁夫那样,成为后民权时代种族暴力令人作呕的顽固性的象征。宇宙竟然通过如此微不足道的人之手,对一个已然深陷如此苦难的民族施加这样的亵渎,感觉像是最为残酷的转折。”
萨克用超过三分之二的篇幅,回溯了以马内利教堂跨越两个世纪的历史,让读者看清:这座教堂为何会成为白人至上主义者的袭击目标,恰恰因为它自诞生之日起,就是黑人抵抗精神的象征。
故事的起点,是美国奴隶制最黑暗的年代。最初以废奴主义为核心的卫理公会,逐渐堕落为容忍甚至拥护奴隶制的组织,黑人信徒在白人教会中受尽侮辱,连礼拜都必须在白人的监督下进行。
南方各州更出台严苛法律,禁止黑人在无白人在场的情况下集会、学习识字——白人统治者深知,黑人的宗教聚会,随时有可能变成反抗压迫的密谋阵地。
19世纪初,黑人卫理公会信徒决心挣脱束缚,建立完全属于自身个人的自主教会。1865年,美国内战刚刚结束,以马内利教堂的创立者,便从被囚禁的前南方邦联财务主管手中,买下了建堂的土地,在奴隶制的废墟上,建起了属于黑人自己的精神家园。
在此后的一个半世纪里,以马内利教堂始终站在黑人抗争的最前线:重建时期,它是获得解放的黑人学习知识、争取公民权利的阵地;吉姆·克劳种族隔离时代,它是“黑人表达愤慨与倡导平权的唯一场所”;
1950-60年代的民权运动中,它彻底成长为“运动教会”,滋养了无数对抗白人至上主义的活动家,平克尼牧师正是沿着这条道路,从教堂的讲台走进了州议会的议事厅。萨克在书中写下了一段精准的论断:
“这仍然是美国宗教发展中最大的奇特之处之一,被奴役的非洲人及其后代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他们压迫者的信仰,然后又如此熟练地将其重塑为一种解放神学。”
惨案发生后的叙事,恰恰印证了这种解放神学的复杂与重量。萨克没有止步于书写美国主流叙事中“宽恕战胜仇恨”的温情神话,而是毫无回避地剖开了悲剧之后的光明与阴暗。
一方面,是席卷全国的共情与改变:查尔斯顿上万名不同肤色的民众聚集在小阿瑟·拉韦内尔桥上,高举双手纪念遇难者;在民众的持续抗议下,象征白人至上主义的南方邦联旗帜,终于被从南卡罗来纳州议会大厦移除;
巴拉克·奥巴马总统在遇难者葬礼上,发表了堪比林肯的悼词,最终以一曲震撼全场的《奇异恩典》收尾,成为美国民权史上的经典瞬间。
但另一方面,悲剧留下的裂痕,远非一场、一次演讲就能抚平。萨克毫不避讳地写下了惨案后的混乱与撕裂:以马内利教堂收到了全国各地涌入的巨额捐款,但其随意、草率的资金管理方式,引发了会众的强烈不满,甚至会出现了腐败嫌疑(最终均未被证实);
一部分幸存者与遇难者家属从教堂辞职,直言教堂未能给予他们应有的安慰与支持;亲属之间更是因对“宽恕”的分歧彻底反目——一位遇难者的两个女儿,姐姐在法庭上公开宽恕了鲁夫,妹妹却始终心怀刻骨的怨恨,两人的关系恶化到无法合作纪念母亲,最终竟在母亲的墓前,各自立了一块内容冲突的墓碑。
这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细节,恰恰是这本书最珍贵的价值所在。它没有编造廉价的和解神话,没有把创伤简化为“宽恕即胜利”的鸡汤,而是诚实地写出了苦难的全部重量:创伤从来不是统一的,宽恕也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,每个人面对伤害的方式,都值得被尊重。
为了完成这部作品,萨克用十年时间查阅了海量的学术资料与原始档案,采访了数十位以马内利教堂的会众、历史学家与神学家。他的叙事密集、丰富、引人入胜,文笔生动鲜活,研究扎实严谨,带着深切的情感投入,却始终被对事实一丝不苟的敬畏所约束。
正如兰德尔·肯尼迪在书评中所写,这本书不仅是对这桩仇恨犯罪最完整的记录,更是对美国南方黑人教会史的重要补充,是一次非凡的新闻成就。
《以马内利圣母教堂》从来不是一本只讲仇恨与宽恕的书。它通过一座教堂的两百年历史,让我们看清了美国种族问题的深层根源:2015年的那场枪击,不是偶然的疯狂,而是两百年压迫与抵抗的必然回响。
而它最动人的力量,在于它始终聚焦于那些在苦难中坚守的人——那些在奴隶制年代偷偷聚会的信徒,那些在种族隔离时代不肯低头的活动家,那些在惨案发生后,依然守着教堂、守着信仰的会众。
它让我们明白,这座教堂最坚固的根基,从来不是砖石与梁柱,而是一代又一代人,在绝境里依然不肯放弃的,对平等、正义与尊严的追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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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世界文学史上那些令人难忘的“难缠母亲”谱系里,从《傲慢与偏见》里的班纳特太太到神话中杀子的美狄亚,从琼·克劳馥到《继承之战》里的家族暴君洛根·罗伊,如今必须添上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名字:玛丽·罗伊。
这个名字的主人,是布克奖得主、印度传奇作家阿兰达蒂·罗伊的母亲——一个专横暴烈、情绪无常,却又凭着一股不认命的狠劲,在父权制的印度撕开一道口子的女人。
在暌违多年的回忆录《母亲向我走来》里,阿兰达蒂·罗伊第一次丝毫没有保留地剖开了自己与母亲之间长达一生的羁绊。这本入选媒体2025年度十佳图书的作品,不是一本简单的创伤控诉录,也不是温情泛滥的母亲颂歌,而是一块坚固又锋利的人生基石。
它写尽了一个女人的暴虐与光芒,也让我们终于读懂:那个以文字为武器、一生都在为弱者发声的作家,她的愤怒、她的敏感、她永不妥协的生命力,究竟从何而来。
对于中国读者而言,阿兰达蒂·罗伊的名字早已不陌生。1997年,36岁的她凭借处女作《微物之神》一举登顶布克奖,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印度本土女性作家,这本写尽家族创伤与种姓制度黑暗的小说,至今仍是全球无数读者的文学启蒙。
此后的20年间,她几乎暂停了小说创作,投身公共行动,写下大量非虚构作品,反对核试验、抗议大坝建设、为性别暴力受害者发声,成了印度最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,直到2017年才推出第二部小说《极乐之部》。而这本回忆录,正是她对自己人生与精神源头最彻底的一次回望。
从书页里跳出来的玛丽·罗伊,首先是一个近乎“家庭暴君”的存在。她像《继承之战》里的洛根·罗伊一样,是家里说一不二的绝对掌控者:摔碎碗盘是家常便饭,会因为儿子拉利斯普通的成绩单,用木尺打到尺子断裂;
会对着不小心挂断胶木电线岁女儿,脱口而出“你这个”;会在女儿从军事寄宿学校放假回家时,轻描淡写地告诉她,她心爱的、以马洛戏剧里的迦太基女王命名的德国牧羊犬迪多,因为和流浪狗交配,已经被她枪杀了。
她从未掩饰过对这个女儿的“不欢迎”:她曾用铁丝衣架试图堕胎,失败后又想把刚出生的女儿丢进孤儿院,称她是“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磨石”。“滚出去!”是她对孩子最常说的线岁高龄离世前,被严重哮喘缠身的她,身边的仆人依然要战战兢兢地捧着她的吸入器,“仿佛那是王冠,或是某种权杖”,她依然是那个不容置喙、掌控一切的女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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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玛丽·罗伊从来不是一个扁平的“恶母”。她的暴烈,本质上是一生都在与父权制世界厮杀的应激反应。她的原生家庭本身就是一场灾难:父亲是为英属印度政府工作的昆虫学家,会用黄铜花瓶打破妻子的头皮,砸碎她那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;
身为罗德学者的哥哥,对年轻女孩的癖好让她直呼其为“亨伯特·亨伯特”。为了逃离这个窒息的家,她匆匆嫁给了第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,却只换来一个常年缺席的酒鬼丈夫;
离婚后她执意保留了“罗伊”这个从男人那里得来的姓氏,仿佛要把这个符号,彻底改写成属于自身个人的勋章。
在女性几乎毫无权利可言的印度社会,玛丽·罗伊凭着一股不要命的韧劲,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。1967年,她在喀拉拉邦科塔亚姆的一间旧扶轮社旧址里,创办了后来闻名全印度的韦斯达·罗伊科学校。
合作的基督教传教士,因为她要开设印度古典婆罗多舞课程,怒斥这是“异教的、非基督教的、不可接受的”,愤然离开,她却毫不动摇地坚持了下来;她带着学生打赢了印度最高法院的官司,推翻了禁止校园上演摇滚歌剧《万世巨星》的判决;
她更是孤身挑战印度歧视女性的继承法,推翻了剥夺女儿继承权的法条,为阿兰达蒂争得了本该属于她的权利。
她的智力与眼界,从来就没被困在家庭的方寸之间。她会给年幼的女儿讲世界各地的冲突,读吉卜林的作品,唱《老人河》,把一个更广阔、更复杂的世界,铺在了那个在压抑里长大的女孩面前。
阿兰达蒂·罗伊的一生,就是一场对母亲的逃离与回归。她靠着詹尼斯·乔普林与披头士的音乐重塑自己——就连书名《母亲向我走来》,也化用自披头士《Let It Be》里的经典歌词——离开了那个充满暴力与争吵的家,“真真切切地靠空气活着”。
她学过建筑,写过剧本,演过电影,最终在文学里找到了属于自身个人的武器。她将《微物之神》的写作过程比作“雕刻烟雾”,而书中对她公共行动的书写,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:紧迫、震撼,却也偶尔干扰了这本回忆录原本聚焦于母女关系的细腻小气候。
她一生都在反抗母亲,却最终活成了母亲的样子。她用《微物之神》的巨额版税,在德里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,她称之为“我的版税之家,完全用文学的收益买的。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危险地方。
一个没有人能命令我滚出去的地方。我时不时地亲吻墙壁,举杯并向我的批评者们竖起中指——他们似乎认为,要写出和说出我所做的那些事,我必须过着一种虚假的、自我施加的贫困生活。”
你能从那个竖起的中指里,看到玛丽·罗伊的影子;而她也笑着说,自己把“罗伊”这个姓氏,刻进了“版税”(royalty)这个词里。
罗伊用极其精准的笔触,写下了家族里所有亲属的关系动态,就连赡养母亲晚年时那些拉伯雷式的怪诞细节——母亲不停按动的呼叫铃,那副从不离身的克里斯汀·迪奥太阳镜——都纤毫毕现。
她没有美化母亲的暴虐,也没有消解她的伟大,只是诚实地写下了这一个女人的全部:她是父权制的受害者,也是把创伤传递给下一代的施害者;她是专横的家庭暴君,也是不屈的女性反抗者;她毁了女儿的童年,也成就了女儿的一生。
书里最动人的一句话,藏在她对掌声与荣誉的反思里:“在我受到敬酒或鼓掌的时候,我总是觉得另一个人,一个沉默的人,正在另一个房间里挨打。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,这是真的,总有人正在挨打。”
这句话道破了她从个人创伤走向公共关怀的全部逻辑——正是因自己挨过打,所以她见不得别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无声地受苦。而这份共情的源头,依然是那个一生都在与世界厮杀的母亲。
灵感意味着呼吸,而对玛丽·罗伊来说,呼吸从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。她用一生的挣扎,给了女儿对抗世界的底气。而这本回忆录,最终让我们明白:所有的母女关系,本质上都是一场关于爱、伤害、反抗与继承的漫长旅程。我们终其一生,都在母亲的影子里,寻找自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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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里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家族在亚特兰大的根基可以追溯到五代之前。她站在路边,盯着那块熟悉的告示牌——她曾经住过的平价公寓格莱斯顿家园,早已被夷为平地,取而代之的是名为“帝国和风”的高端开发项目。
效果图上,崭新的公寓与联排别墅鳞次栉比,标注着“起价40余万美元”,承诺着“葱郁绿地、新兴文化、活力与灵魂”。眼前的工地让她既震撼又彻底沮丧:“哇,建成之后这里真的会很不错。但我和我的孩子们?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。”
这句心碎的感慨,正是记者布莱恩·戈德斯通非虚构力作《容身之地》的核心命题。这本入选媒体2025年度十佳图书的作品,以深度沉浸式的叙事,撕开了美国住房危机最隐秘、也最颠覆认知的真相:
在快速士绅化的亚特兰大,一个拥有全职工作的普通人,依然可能被飞涨的房价彻底挤出居住市场,沦为“有工作的无家可归者”。
2010年至2023年间,亚特兰大的租金中位数惊人地飙升了76%。这座城市所谓的“复兴”,代价是无数低收入居民被彻底驱逐。戈德斯通在书中写下的每一个家庭,都在拼命工作,却始终挣不脱无家可归的阴影:
他们睡在车里,借宿在朋友家的沙发上,或是挤在长住酒店破旧逼仄的房间里,被困在官方统计看不见的“阴影领域”。
美国政客们出于政绩考量,始终对“无家可归”给出极其狭窄的定义——只有睡在大街上、收容所里的人,才会被计入统计。
而戈德斯通通过扎实的调查指出,美国无家可归者的线万人。这本书里的五个亚特兰大家庭,正是这数百万“隐形人”的缩影:他们在字面意义上“不算数”,他们的挣扎在统计数据里彻底消失,却真实地发生在每一天。
触发他们人生崩塌的,往往只是一个看似微小的意外。布里特在孩子的父亲拿枪指着她之后,毅然逃离了这段暴力关系,好不容易租到的格莱斯顿公寓,却成了城市更新的牺牲品;
塞莱斯特在前男友纵火烧毁她的房子后,搬进了名为“效率小屋”的长住酒店,她在逼仄的房间里开起了餐饮服务,试图靠自己的双手翻身,却被确诊卵巢癌与乳腺癌,人生再次坠入深渊。
更荒谬的是制度的冷漠:她因为带着15岁的儿子,没办法进入只接收13岁以下男孩的家庭收容所;又因为没有睡在大街上,在脆弱性指数上的得分不够,拿不到任何政府救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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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初期,塞莱斯特丢掉了肯德基的工作,她在一本亮粉色的笔记本里写下祷告:“上帝,我知道你说不要忧虑,但我是人,我的肉身本性就是要忧虑。上帝,你知道我的心,我知道你应许永不离开也不抛弃我。”这句绝望的祈求,道尽了无数人在系统性困境里的无力。
而莫里斯与娜塔莉亚一家的坠落,则是一场缓慢却不可逆的滑坡。因为被家乡华盛顿特区的高房价挤出,他们2013年搬到亚特兰大,幸运地租到了一套负担得起的房子。
可当女房东宣布要出售公寓时,他们被直接抛进了这座城市暴涨的租赁市场。他们有三个孩子,其中一个患有自闭症,必须住在有合格学校的社区,这让他们的选择空间被压缩到极致。
随之而来的是走投无路的恶性循环:为了租房找的共同签约服务、蟑螂肆虐的劣质公寓、一家私募股权公司用冰冷的算法自动化推进的驱逐流程。一位精神科医生在娜塔莉亚惊恐发作时,给出了致命的错误建议:
让她减少呼叫中心的工作时长,以申请带薪休假,却没有说明这一行为会带来的连锁后果。收入的骤然锐减,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彻底滑向深渊:“他们原本漏水的船,现在正在下沉。”
拥有人类学博士学位的戈德斯通,用数年时间完成了这项堪称典范的深度报道。他采访了数十位当事人,梳理了海量的法庭记录、监控视频与私人日记,最终呈现出对这些家庭最艰难岁月的贴身式记录。
这本书的质感与力量,足以与阿德里安·妮可·勒布朗的《随机家庭》、马修·戴斯蒙德的普利策奖作品《驱逐》比肩,它不只是冰冷的社会调查,更是一部写尽普通人挣扎与尊严的生命叙事。
戈德斯通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美国社会最顽固的迷思:贫穷从来不是因为“不努力”,恰恰相反,越贫穷的人,往往要为生存付出更高昂的代价。莫里斯和娜塔莉亚好不容易租到公寓,却被收取了一笔“风险管理费”,直接让押金翻了倍;可他们依然觉得,这笔月租,还是比长住酒店里那个逼仄的房间便宜——莫里斯把那个房间叫做“昂贵的监狱”。
长住酒店按天收取的房费,累加起来远高于正常公寓的月租,可身无分文的人,根本拿不出押一付三的巨款,只能日复一日地支付更高的成本,陷入永远无法挣脱的贫穷陷阱。
在生存的重压之下,集体行动更是难以为继。疫情期间,住房正义联盟曾在“效率小屋”组织抗议,呼吁公众关注酒店里霉菌肆虐、房门破损、天花板塌陷的恶劣居住条件,以及疫情期间的残酷锁门驱逐。
可抗议的势头很快就耗尽了——正如一位社区志愿者在会议上指着满墙的海报板所说:“如果这些家庭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?”
《容身之地》是一本令人心碎的书,更是一本理应让人愤怒的书。戈德斯通在书中精确指出:渐进式的修补方案,只会让这个根源性的问题愈发恶化。
危机的本质,是整个社会默认了一个残酷的前提:住房归根结底是一种商品,“拥有它的少数人,注定会以需要它的多数人为代价获利”。即便是在没有一点成本上涨的情况下,企业房东依然会肆意推高租金,因为他们清楚,在这个被垄断的市场里,自己拥有绝对的权力。
正如一位物业公司老板在疫情期间赤裸裸的宣言:“人们能去哪里?他们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这本书最珍贵的价值,在于它让那些被官方统计抹去、被主流社会忽略的“隐形人”,终于拥有了姓名与面孔。它让我们看见,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,数百万努力工作的普通人,依然在为一个最基本的需求——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——拼尽全力。
而那句“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”的叹息,从来不止属于亚特兰大,它敲响的,是整个住房商品化时代的警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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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只想画画。所有人都恨我,因为我画画,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”保罗·高更写给友人的这句剖白,成了他百年传奇的注脚。
在大众的认知里,他是逃离资产阶级家庭、奔赴南太平洋寻找本真的“野蛮人艺术家”,是才华横溢却放浪形骸的浪子,是“患有梅毒的恋童癖者”,是被无数标签定义、却始终面目模糊的天才。
而传记作家休·普里多的新作《狂野之徒:保罗·高更的一生》,恰恰要做的,是把这个被神话与污名双重包裹的人,从百年的传言里拉出来。
这本入选媒体2025年度十佳图书的作品,凭借新发现的原始史料、严谨的档案研究与极具共情力的叙事,既不洗白也不污名化,最终呈现出一个与他的艺术同样复杂、同样充满创造力的真实的高更。
普里多素来擅长书写那些性格乖戾、充满争议的男性天才,此前她为尼采、蒙克、斯特林堡撰写的传记,早已奠定了她在这一领域的地位。而面对高更这个被无数传言缠绕的主角,她依然保持着传记作家最珍贵的品质:勤奋、清醒、富有同情心却从不放纵。
在序言的第一页,她就用铁证戳破了附着在高更身上最顽固的谣言:2000年,研究者在高更南太平洋小屋外的水井里发现了他的牙齿,检测结果为,牙齿中没有一点当时治疗梅毒的标准用药——重金属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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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关于高更是那个在南太平洋传播梅毒的坏男孩的故事并不真实,”普里多追问,“我们可能还在坚持哪些其他的神话?”
但《狂野之徒》从来不是一本只为翻案的修正主义作品。普里多将尘封的档案、新解锁的原始材料,与自己对高更艺术极具穿透力的解读结合起来,让这本不到400页的传记,既有着严谨的学术底色,又有着极强的叙事感染力。
她能精准捕捉到画作里藏着的高更的内心:在描绘熟睡幼子的《克洛维斯睡着》中,壁纸随意的纹样,暗示着“潜意识恐怖的旋转景观”;他创作的陶瓷作品里那种神秘的不对称感,是“强大的,令人困惑的,原始的,天真的,乡土的,无迹可寻的,像眼角瞥见的东西”。懂艺术,懂人,才让这本传记跳出了八卦合集的窠臼,实际做到了人与作品的相互映照。
普里多首先打破的,是高更“天生反骨、厌恶世俗”的神话。在人生前半段的近十年里,这个自称“来自秘鲁的野蛮人”,曾是巴黎一位婚姻幸福、生活优渥的股票经纪人。
他的妻子梅特是来自丹麦的独立女性,他用空闲时间沉迷绘画、学习雕塑,日子过得“漫不经心地富有,兴高采烈地奢华”——他的藏品里有12幅塞尚的画作,衣柜里有14条裤子。“艺术是他的情妇,梅特是他的妻子,他很满足。”
1882年的巴黎股市,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。高更丢了工作,再也无力养活逐步扩大的家庭——此时他们已有了五个孩子。一家人搬到丹麦,他靠卖防水油布维生,却觉得那里的生活沉闷到令人麻木。
最终他做出了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:离开家庭,回到巴黎,把全部人生交给绘画。也正是从这一刻起,关于高更的传奇,才真正开始生长。
高更的一生,始终在为自己建构一个“野蛮人”的身份,而这个身份的源头,是他早年间在秘鲁的童年。1848年,高更出生于巴黎的一个反波拿巴主义家庭,外祖母是秘鲁裔激进作家弗洛拉·特里斯坦。
1849年,全家逃离巴黎前往利马,父亲却在途中心脏病发作离世。接下来的六年,高更在秘鲁的大家族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,这段被他不断美化的“卢梭式童年”,成了他一生对“原始”与“本真”执念的起点。
“他始终会鄙视那些将可见世界置于思想与记忆的神秘领域之上的人,”普里多写道。成年后,高更曾以海员的身份获得重返利马的机会,却最终选择了放弃——他宁愿守住那个“心灵中的秘鲁”,那个不被现实的琐碎与虚伪玷污的幻想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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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恰恰是他艺术理念的核心:他厌恶现实世界里的社会规训与道德伪装,执着于象征形式的纯粹,而布列塔尼的德鲁伊遗迹、法属波利尼西亚的热带岛屿,不过是他为自己的艺术与灵魂,寻找的一个又一个安放之地。
对于高更一生中最具争议的南太平洋岁月,普里多从始至终保持着清醒的克制,既不回避他的不堪,也不忽略他被历史忽略的反抗。上一部1995年出版的高更主流传记,直接将他定义为“患有梅毒的恋童癖者”,而普里多没有否认事实:
1903年,54岁的高更在希瓦瓦岛离世前,曾让两名约14岁的原住民少女怀孕。她只是提醒读者,在当时的法国本土与殖民地,法定同意年龄为13岁。
更重要的是,她补充了此前传记中被刻意抹去的另一面:作为身处殖民地的法国人,高更始终在抨击殖民统治的虚伪与残暴。
他为反对党报纸撰写小册子,帮助当地人向殖民当局请愿,在写给殖民地监察员的信中,他尖锐地戳破了帝国的谎言:“对那些不过是专制宪兵手中的税收炮灰的人,虚伪地宣告自由、平等、博爱,这其中有着何等独特的讽刺。”
高更的终局,充满了天才式的荒诞与悲凉。早年在布列塔尼的混战中,他被穿木屐的暴民围殴,腿部落下的重伤终生未愈,晚年只能在他的“岛屿天堂”里跛行,靠着劣质罐头食品维生。
他死后,负责处理他遗产的行政官,根本不相信他的画能还清债务:“负债将远超资产,因为这位已故画家的几幅画作属于颓废流派,就没有找到买家的可能。”他不会想到,数十年后,这个他口中“毫无价值”的画家,会成为现代艺术史上无法绕开的名字。
《狂野之徒》最珍贵的价值,正在于它拒绝用非黑即白的标签定义高更。普里多没有把他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圣人,也没有把他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。她只是平静地、完整地呈现了这样的一个男人的一生:
他有对艺术极致的赤诚,也有对家庭极致的自私;他有对殖民压迫的清醒反抗,也有对弱势女性的权力滥用;他一生都在逃离世俗的虚伪,却最终也没能逃脱人性的复杂。
在这个习惯用标签简化人物、用道德审判替代深度理解的时代,这本传记给了我们一个重新看见高更的机会。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传奇,他的艺术也从来不是逃离现实的避难所。
他的一生,本身就是一场最极致的创作——充满了矛盾、狂野、光芒与不堪,一如他笔下的那些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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